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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 当滨海梦遇到候鸟:鹬港相争谁让步
发布时间:2022-01-25

  因为成语“鹬蚌相争”,鹬名气响亮,却少有人目睹过。鸻鹬类水鸟是一个大家族,“小个子”勺嘴鹬只有麻雀般大,中等个儿的半蹼鹬相当于一张A4纸的长边,腹部呈雪白色,喙又长又直。

  连云港规划中的“连云新城”,计划在“蓝色海湾基础工程”中,用半圆形的大堤把一片滩涂围起来,将泥滩改造成沙滩。但这泥滩正是半蹼鹬的觅食地。因环评中没有包括鸟类分析,环保组织提起了环境公益诉讼。

  ▲远处的挖泥船将泥浆吹填到岸边,形成人造湿地。(南方周末记者 杨凯奇/图)

  蓝天、碧海、金沙,这是人们印象中美丽海滩该有的模样。而在中国1.8万公里的海岸线上,还分布着不少“脏兮兮、黏乎乎”的淤泥质滩涂。江苏北部的黄海海岸,拥有中国最大的一片淤泥质滩涂,但被连云港市“嫌弃”。

  规划中的连云港“连云新城”,计划在“蓝色海湾基础工程”中,用半圆形的大堤把一片滩涂围起来,将泥滩改造成沙滩。项目环评报告直言,“泥滩大面积出露,难以形成碧海蓝天、绿水白沙的滨海景观,影响了连云新城的滨海城市品质”。

  但这泥滩正是候鸟的觅食地。这里曾出现过两万多只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半蹼鹬,超过全球种群数量的90%。如果觅食地消失,鸟儿可能有灭绝危机。

  一场“鹬港相争”就此上演。蹊跷的是,2017年12月当地报批的海洋环评报告中,丝毫没有提到工程对鸟类的影响。尽管后续在专家组要求下,项目补上了鸟类分析,但工程已经上马,耗资3亿元的弥补工程能否消除对鸟儿的影响,还不得而知。

  2021年5月,环保组织“自然之友”提起环境公益诉讼,将项目建设公司和环评报告编制单位一并告至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法院已经立案。

  包括环抱堤在内,连云港打造的“蓝色海湾整治行动”共计三个项目。项目并未因诉讼而暂停施工,并计划在2022年底前陆续完工。

  环抱堤是其中最基础的项目,圈起约14.2平方公里的滩涂,相当于20座北京故宫的面积。这道防波挡沙的大堤可挡住潮涨潮落,方便堤内建设人工沙滩,打造海滨浴场。同时方便蓄起海水,满足“碧海金沙”的景观需求。

  2021年7月12日,南方周末记者在施工现场看到,半圆形的环抱堤已经接近合龙。大堤内,挖泥船往来如梭,乌黑的海底淤泥从管道口喷涌而出,再被输送到另外区域,构建起人工湿地和生态沙滩的地基。晚10点,还有大货车从80公里外的山东日照拉来大石块,它们将成为沙滩的基石。

  ▲2021年7月12日深夜,一辆辆大车频繁向岸线修复工程工地运输石块。 (南方周末记者 杨凯奇/图)

  赶进度的工程让鸟类研究者着急。来自中国林科院亚热带林业研究所的学者曾在2019-2020年间作了一项研究:在蒙古国给8只半蹼鹬绑上卫星追踪器,其中有3只迁徙到了连云港,它们的迁徙停歇地与“蓝色海湾”项目地高度重合。“这一定程度上能说明这片地方是重要的半蹼鹬觅食场所。”与该团队有过交流的南方科技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研究助理教授蔡志扬介绍。

  因为成语“鹬蚌相争”,鹬名气响亮,却少有人目睹过。鸻鹬类水鸟是一个大家族,“小个子”勺嘴鹬只有麻雀般大,中等个儿的半蹼鹬相当于一张A4纸的长边,腹部呈雪白色,喙又长又直。

  低头觅食时,半蹼鹬像台老式的缝纫机,脑袋在泥滩里一上一下。这种迁徙之路纵跨东亚大陆的鸟儿,旅行的中间点恰是连云港。此时,半蹼鹬们刚好处于能量耗竭的状态,饥肠辘辘。“勺嘴鹬在中国”创始人李静就此担心,半蹼鹬如果发现熟悉的觅食地不复存在,等待它们的可能是死亡。

  “不同水鸟对栖息地各有偏好。”李静观察到,勺嘴鹬在盐城和南通有分布,而半蹼鹬就集中在连云港滨海湿地。每片滩涂的底栖生物种类、植被各不相同,半蹼鹬要想找到另一片合适的觅食地,绝非易事。

  “自然之友”的起诉书认为,“蓝色海湾”环抱堤工程的环评报告没有对建设项目区域的鸟类情况和生态影响进行评价,属于“关键内容遗漏”,是环评弄虚作假的典型情形。

  实际上,施工前,“蓝色海湾”建设方、连云港金海岸开发建设有限公司就知道当地有候鸟存在。“整个连云港沿海都有候鸟,大家都清楚。”金海岸总经理肖望表示,环评报告中没有鸟类专项评价,是因为《海洋工程环境影响评价技术导则》并没有提到要评价鸟类。此外,当地发改委和国土部门在批复“蓝色海湾”用地时也确认,项目选址不在生态红线内。

  南方周末记者发现,上述导则主要评估浮游动物、潮间带动物、底栖动物等海洋生物,确实不包含鸟类。但北京环评工程师王工(化名)介绍,环评体系并非只执行单项导则,也要接受《建设项目环境影响评价技术导则总纲》《环境影响评价技术导则——生态影响》等总纲导则、环境要素导则的指导。后者就提到,如果建设项目所在区域涉及“珍稀濒危野生动植物天然集中分布区”,要做“专题调查”。

  “是否需要分析鸟类,主要看工程是否涉及鸟类的索饵场、产卵场、迁徙路线等区域。”王工举例,如果某海洋工程建设地点正好在觅食区,肯定要分析对鸟类的影响。

  肖望认为,环评报告没有做鸟类专项评价,是“疏漏”而非“问题”,金海岸公司“完全是按照环评审批部门的要求做的环评,并得到了批复”。

  当时审批海洋工程类环评报告的是连云港海洋与渔业局。知情人士认为,“海洋局可能对涉及鸟类的项目的环评缺乏经验,因为鸟类一般是林业部门主管”。

  环评报告批复是在2018年,恰在2019年机构改革之前。连云港生态环境局环评处一名王姓处长称,机构改革后,连云港海洋局负责海洋工程环评审批的人员确实分流到了生态环境局,但是人员已经打散到各个处室,不易找到当年究竟是谁批复了这份环评。

  南方周末记者联系了该环评报告两位主要编制人员,二人都以“案件正在审理中,不方便发声”为由拒绝了采访。

  肖望对被起诉感到有些委屈。“我们并不是有意不做鸟类专项的,和他们(环保组织)之间可能有一些误会。况且环评报告经历过好几轮公示,当时并没有任何一家组织提意见。”

  2019年3月,财政部办公厅、自然资源部办公厅联合印发《关于组织申报中央财政支持蓝色海湾整治行动项目的通知》(注:此“蓝色海湾”恰巧与连云港项目同名,但不是特指连云港的项目),入围的一般地级市可获得最高不超过3亿元的中央财政奖励资金。连云港积极申报,在2019年4月于北京召开的评审会上顺利入围,是江苏省唯一入围的项目。

  “其他项目那时刚刚做了规划,而我们的项目已经有了成熟规划,环抱堤已经开始建设了,基础更扎实。”肖望回忆,连云港当时脱颖而出的关键在于一个“早”字。

  金海岸开发建设有限公司董事长刘磊回忆,在这场评审会上,有专家指出连云港的项目缺少对鸟类影响的分析。于是,金海岸公司委托南京师范大学编制了《连云新城岸线整治修复工程及临洪河口滨海湿地生态修复项目对鸟类活动影响分析》(以下简称《鸟类分析》)。

  《鸟类分析》编制的主要负责人、南京师范大学常青教授对南方周末记者回忆,他接受金海岸公司委托是在2019年底。当时,环抱堤项目早已通过环评审批并开始施工了。

  《鸟类分析》最后于2021年4月编制完毕。除了半蹼鹬外,《鸟类分析》还记录到项目地是两种重要候鸟的迁徙停歇地: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鸟类遗鸥和二级保护的小杓鹬。根据2020年1月的调查,环抱堤及周边活动的鸟类约有6万多只,其中在环抱堤范围内的鸟类物种数有11种,累计个体数约12650,约占区域内鸟类总数的20.28%——也就是说,这部分鸟将直接受到觅食地丧失的影响。

  《鸟类分析》确认环抱堤将减少水鸟觅食地。“项目建设完成后,若潜堤内常年保持在4m的水位高程,按照平均低潮位1.23m来计算,将导致其中的觅食地消失,面积约为516.8公顷。”

  基于如此多的发现,《鸟类分析》给项目提出了许多意见。由于环抱堤的建设已经如火如荼,这些意见只相当于弥补措施。“我们希望给鸟类的影响达到最小。”常青坦言。

  其中一条意见是将环抱堤的橡胶坝改为水闸:夏季连云港候鸟较少,闸门关闭,满足项目追求“碧海金沙”的景观。而当春秋冬季候鸟来临时,水闸全开,恢复正常的潮涨潮落,“把栖息地还给候鸟”。

  改为水闸,意味着打造的人工沙滩春秋冬季都要被潮水席卷,第二年需要重新铺设沙滩。不过,项目方采纳了这一方案。肖望称,仅仅将橡胶坝改成闸,预计就要增加三亿多元的投资。

  但在李静看来,环抱堤内的觅食地破坏并没有因水闸方案得到解决。毕竟到了夏天大堤开始蓄水,该地依赖潮涨潮落生存的底栖生物资源将遭到破坏,进而影响到候鸟的食物。

  “栖息地质量跟原来相比可能有下降,我们需要进一步跟踪监测。”常青说。肖望也坦言,夏季蓄水对滩涂底栖生物的影响,“南师大团队可能没有做这么深入的研究”。

  蔡志扬更担心,修环抱堤可能不仅影响堤内的觅食地,还会给临近的临洪河口带来更复杂的问题。“没有建坝时,河流入海携带的泥沙会根据水流潮流扩散开,现在大坝在河口东侧有了一个顶托作用,泥沙沉积过程可能会发生变化,改变滩涂沉积物的组成,从而让底栖动物和候鸟都随之而变化。”他建议对这些可能产生的变化进行科学系统的评估,“目前那片区域的实际情况显然还没搞清楚”。

  值得一提的是,连云港得到的3亿元中央财政奖励资金,支持方向包括海岸带生态修复、滨海湿地生态修复等,不得用于公园、广场、雕塑等旅游设施与景观工程建设,以及华而不实的“盆景”工程等。

  虽然项目方一开始有些想将资金用于包括沙滩在内的岸线建设、修复,在了解到相关规定后,改变了资金用途。刘磊认为,现在蓝色海湾项目没有任何一个开发性工程,符合该资金的相关要求。肖望则透露,这笔钱将被用来进行海堤生态化改造和蓝色海湾项目环境评估监测。

  连云港主城区海州区继承自古代的海州城。南北朝时,海州城还是个北临大海的港口城市,可随着泥沙淤积,海岸线不断东拓,如今的海州区已距离海岸线公里。港口所在的连云区虽濒临大海,但人口不足,东边紧邻田湾核电站,已经没有了发展空间。

  本地市民往往为之遗憾,认为主城区没能位于海边,耽误了整个连云港的发展。“看看大连、青岛、烟台,城区靠海,城市名片就有了。海州区那个90年代的老旧样子,怎么吸引投资?”一位市民在百度“连云港吧”里吐槽。

  “连云新城”原是连云区西部的一片滩涂。2006年以来,连云港计划建设“连云新城”作为未来的主城区。“金海岸公司就是连云港政府为了建设连云新城而成立的。”肖望称。

  工商资料显示,金海岸公司隶属连云港城建控股集团,其实际控制人是连云港国资委,总股权比例为47.3%;其他股份的最终持有者则是连云港人民政府和江苏省财政厅。

  “连云新城”的规划图中,连云港市政府未来将搬迁至此,这里还被赋予中央商务区、高品质住宅和海滨度假旅游等功能。以上功能皆需要美丽的海景作支撑,环抱堤就是为了造景。

  2017年,连云港市政府在对“蓝色海湾项目规划”的批复中提到,“将连云新城蓝色海湾建成环境优良、景观优美、生态健康的人工海湾,成为人工生态海湾建设示范工程。”并且要求“蓝色海湾”处理好生态建设与新城建设相关规划的衔接。从这个角度而言,“蓝色海湾”是连云新城的一项配套工程。

  南方周末记者注意到,一些连云港市民已将项目视为民生工程,希望项目建成后打造“万亩蓝海”。

  中国黄海对岸的韩国全罗北道滩涂,曾是另一种鸻鹬类候鸟——大滨鹬的停歇地,数量约占全球种群的30%。但2006年韩国在当地大规模兴建“新万金开发项目”后,大滨鹬数量直线下跌。根据韩国鸟盟和澳洲水鸟研究组共同发布的一份报告,2014年在新万金及周边区域观测到的大滨鹬数量已下降到2006年北迁期数量峰值的1%,且没有证据表明它们飞去了其他地点。

  根据福建农林大学陈莹博士发表的一篇论文,在1984年-2015年期间,中国黄海地区泥质滩涂的面积减少了约49%。这也造成依赖该滩涂觅食的鸻鹬类水鸟数量出现断崖式下降。“在残存栖息地面临快速丧失和质量退化的严峻局面下,现在(黄海滩涂)亟须做的是修复,而非新的破坏。”公益诉讼原告“自然之友”方代理人何艺妮说。

  2017年,中国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提交的黄(渤)海候鸟栖息地预备清单中,包括了“江苏连云港盐场”和“江苏(南通)如东-铁嘴沙海滨”。但2021年7月,国家林草局提到的黄(渤)海候鸟栖息地第二期名单中,包括天津、河北、辽宁、上海、山东等省份,没有提到江苏。

  长期推动黄(渤)海候鸟栖息地申遗事业的北京林业大学教授雷光春一语道破:“连云港和南通(对申遗)缺乏积极性”“各个城市有自己的用地矛盾,有自己的算盘”。如若申遗成功,这些提名地都将成为保护地,将被严格限制开发。

  雷光春指出,目前黄海湿地区域的围垦造田、养鱼之风已经得到一定管控,但仍面临互花米草入侵、近海污染、近海养殖的威胁。同时,海洋工程也是巨大的挑战,在海边修码头、修筑堤坝,会直接导致滩涂上底栖生物最丰富的潮间带的减少,并影响洋流走向和潮汐作用。

  黄渤海淤泥质滩涂的形成,是靠长江和黄河每年向黄渤海输送的亿吨泥沙,通过洋流和潮汐搬运到江苏北部沿海并逐渐堆积。这个过程如果被各类工程所阻断,本来不断扩大的滩涂可能反遭海水冲刷,逐渐萎缩。“事实上现在黄海沿岸湿地是在缩小的,所以每一块现有湿地都很珍贵。”雷光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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